台灣和南島族群的關係，古早時代有許多未知。誰最初抵達台灣，後來又是誰離開台灣，留在台灣的人群發生什麼改變，都是值得探索的問題。這個 2023 年的論文提供重要的線索。
據說是第一作者劉當的爸爸畫的，好神秘。
這個論文的手法主要是基因體學分析。過往多數研究中，「台灣原住民」的基因組只有泰雅、阿美兩族代表，另外還有排灣、達悟族的少數樣本。 這回樣本總共有 55 人，來自 7 個南島族群。
包括北部的泰雅，中部的布農，南部的魯凱、排灣、馬卡道，東南部的阿美，以及蘭嶼的達悟。此外還有南台灣的閩南、客家人。 論文做惹好幾樣分析，諸君有興趣請自己觀摩。我只特別寫幾個我理解的要點。
馬卡道族
先講比較單純的。馬卡道族傳統上住在南台灣的平原，這也是平埔族的基因組首度問世，取樣年代是 1998 到 2001 年。
參與分析的馬卡道樣本，遺傳上介於南島族群和閩南人之間，南島中又最接近魯凱族。可以視為 42% 的魯凱血緣、58% 漢人血緣的合體，估計合體年代在公元 1950 年左右，或是說在過去一百多年之間，反正不是非常久以前。
這不是說魯凱族是馬卡道族的祖先。地理上兩群人住在附近，血緣相近也很合理。奇妙的是，兩群人講的南島語被歸類為不同分支，馬卡道語屬於「東台灣分支」，魯凱語則屬於「魯凱語分支」，是南島語裡頭最早分開的。
不要小看這兒的「分支」，等級上，台灣以外上千種南島語也只能歸為這邊的一個分支。南島語有不同的分類法，不過不論怎麼分，魯凱和馬卡道都不同群。我猜或許是馬卡道族的祖先，語言某個時候明顯轉變，不過目前缺乏證據。
流動的山東標記
南島遷徙有很多論點，互相矛盾，多數肯定是錯的。這邊首先要確認大架構，台灣南島族群的祖先，最初源自現今中國的東南部，渡海移民台灣，再往南方的菲律賓方向移民。後來或許又有源自南邊的情慾流動，但是一開始主要是由北向南。
已有的古代基因組，仍不足以完善支持上述框架，不過已經搭起雛形。這邊將 7700 年前的亮島人二號（馬祖，算是東亞沿岸），作為東亞新石器時代，南方血緣的代表，8200 年前山東的博山（Boshan）作為北方血緣代表。
再度提醒，由他們當代表，不等於他們所屬的族群是直系祖先，而是已知對象中最適合的。
過去有幾個研究估計，台灣內外的族群，血緣的分家時間比語言更早，因此質疑台灣向外移民的影響。這回加上北方血緣考慮，提供十分寶貴的線索。
福建 4300 年前的曇石山（Tanshishan）樣本配備約 8% 北方血緣，此前知道曇石山樣本，遺傳類似澎湖 4500 年前的鎖港遺址樣本（可惜鎖港樣本 DNA 太殘缺，無法直接比對）。由此推測，最初遷徙到台灣的南島族群，至少某些人，已經配備少量的北方血緣。
大洋洲晚於 3000 年的拉匹達文化人，以及 2200 年前的關島人，遺傳上有 21 到 29% 北方血緣。我認為這是人口源自台灣的強力證據，因為從其他方向，很難想像哪來的北方血緣。
台灣東部的漢本遺址 1500 年前的樣本，北方血緣為 23 到 26%，和拉匹達人類似。現今的台灣原住民族群 28 到 37%，又更高一點，而菲律賓的 Kankanaey 為 33%。
憑什麼小小臺灣是世界四億南島語族的發源地！只是這「南島語族」可能跟你想像的不一樣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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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入與離開與又進入台灣
每一個延續到現在的遺傳族群，過往數千年多少都有點改變。根據遺傳組成粗略估計，台灣眾多原住民族群的形成，至少能追溯三千年。
現今的台灣原住民之中，泰雅族似乎最接近遷徙進入台灣的那群人，他們住在北部，與其他人的遺傳交流相對較低。用於分析的樣本中，南部的魯凱族，看起來最接近離開台灣的那群人。
有些分析中，阿美族與台灣以外的南島族群，（比魯凱族）遺傳上更接近。目前沒有肯定的答案，我想更有機會是台灣南方的 DNA 又進入台灣，但是量大概不多。
東亞南部到大洋洲的人群流動，「東亞北方血緣」是重要的線索。和福建相比（包括靠近福建的亮島），離開台灣，以及後來留在台灣的人，北方血緣更高。可惜目前不清楚，最初抵達台灣時的北方血緣是多少。
現今的泰雅、布農、達悟人，北方血緣都比當初離開台灣的移民更高（也高於 1500 年前的漢本人）。或許是他們的祖先當年也一起進入台灣，只是離開的那群人中，北方血緣比較低；或是這些北方成分是晚於新石器時代，才再融入台灣。
如果真的有北方 DNA 進入台灣 ，福建方向最合理。有沒有可能來自南方的菲律賓方向呢？不是不可能，但是我覺得好難想像。
拯救出台灣說
這個論文增進好幾個問題的認識，像是困擾我好幾年的難題：台灣內外的 DNA 分家年代為什麼早於語言？
依照新版的「出台灣說」，南島族群的源流是，源自東亞南部，5000 年前左右抵達台灣，4000 多年前離開台灣，抵達菲律賓。 若是如此，台灣、菲律賓的南島族群，遺傳上分家的年代應該是 4000 年左右，至少不會差太多。
但是之前不只一個研究提出，兩地分家年代超過 6000 年。因此質疑，台灣向南方貢獻的只有語言，沒什麼人。
我覺得上述觀點太不合理，菲律賓和東亞大陸是完全分離的，不論東亞或東南亞都要渡海，也就是說菲律賓的古代人群，要不來自台灣，要不來自印尼方向，而印尼方向違反太多已知證據。
那麼要如何解釋矛盾呢？根據 DNA 差異估計的分家年代，如果正確，我想到最可能的原因是，受到混血影響。東亞北方、南方血緣之間有差異，台灣這一邊混入多一點北方血緣，就會增加兩邊的差異，拉高估計的分家年代。
由新研究看來，這應該是其中一個原因。古代DNA 會很有幫助，但是現在用的代表，其實都不是解答這些問題最理想的樣本。同志仍需努力。
白樂思 Robert Blust (1940-2022)：詩人靈魂，科學心智的語言學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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